沒有人會提醒新進機組人員,這份工作會帶來一種特殊的孤獨感——不是那種戲劇性的孤獨,而是安靜、逐漸累積的那種,會在合約第六週悄悄出現,或是在連續第四次獨自待在飯店房間裡度過的過境,而那座城市的名字,到下一趟行程時你可能都已經記不得了。
這種孤獨感為何與眾不同
一般的孤獨感通常有明顯的解方——打給朋友、回家、見見家人。機組人員的孤獨感往往沒辦法用這種方式解決,因為平常能幫上忙的人,正好就是這份工作讓你無法接觸到的人。時區會讓一通打給家鄉朋友、原本想尋求安慰的電話,落在對方凌晨三點。合約的長度意味著「忍過去就好」得撐上好幾個月,而不是幾天。而這份工作特有的質地——值班時間表、艙房生活、飯店日常——大多數家鄉的朋友根本無法真正想像,這讓即使是一次很棒的對話,都會感覺有點不完整。
還有一種容易被忽略的累積效應。每一趟輪班或合約,都會讓你和家鄉人們的日常節奏拉開一點點距離——內部笑話漸漸失去新鮮感、共同的話題參照逐漸過時、群組聊天不等你就自己往前走。這都不是任何人的錯,但經年累月下來,可能會讓機組人員感覺,自己維繫著的這個生活,和身邊每一個人都有一點微妙的距離,就連最關心他們的人也不例外。
實際上沒有幫助的做法
滑一般的社群媒體,通常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,而不是更好——當你正在值夜班的第四小時,卻看著家鄉每個人平凡的星期二日常一一展開,這只會加劇孤立感,而不是緩解它。同樣地,過度承諾聯絡頻率(「我每天都會打給你」)通常會在這份工作真實的限制下崩潰,一旦不可避免地做不到,只會在孤獨感之上再疊加一層罪惡感。
進一步自我孤立也很誘人,但往往適得其反——不去船員餐廳、寧可自己一個人吃,或是在過境時因為社交感覺太費力而躲開公共空間。當下這樣做常常感覺比較輕鬆,但通常只會讓孤獨感加深,而不是減輕。想要退縮的直覺,往往正是你不該聽從的那個。
資深機組人員實際依賴的做法
- 一個小而穩定的圈子——不需要人脈廣,只要兩三個會可靠回應你的人,哪怕回得很簡短,勝過一個容易讓你感覺自己隱形的龐大群體
- 船上或機組社群裡的關係——真正和你一起經歷這趟輪班或過境週期的人,不需要解釋就懂得那種質感,這些友誼即使是暫時的,分量也是真實的
- 身體上的固定習慣——固定上健身房、繞著甲板跑步、在過境城市散步;當身體閒著沒事做時,孤獨感累積得最快
- 一件不是為了「等待」而做的事——學一種語言、上一門課、一個容易隨身攜帶的嗜好——任何能讓空閒時間有個形狀、而不只是數著日子等合約結束的事
說出口的幫助,超乎大家的預期
在這個行業裡,有一種強烈的直覺,把孤獨感當成一種要默默撐過去的弱點,尤其是那些做這行已經很多年的機組人員。但實際上,願意坦白談論孤獨感的機組人員——不管是對伴侶、對同事,甚至只是在傳回家的訊息裡簡短提一句——通常會比那些把它當成秘密隱藏起來的人,應付得更好。這是一種職業上的現實,不是個人的失敗,而把它明確定義成這樣,能削弱它的一部分力量。
伴侶在這件事裡實際上扮演的角色
岸上的伴侶,或輪班在不同時段的伴侶,都無法解決長合約帶來的孤獨感,而試圖這麼做也不該是目標——這份重量,任何一段關係單獨扛都太重了。更有幫助的,是一位會主動關心、卻不需要對方不斷回饋安慰的伴侶,一位理解「合約第七週那種簡短平淡的回覆,是疲憊和孤立感在說話,不是沒興趣」的伴侶。來自外部、哪怕只是小劑量的持續性,發揮的作用勝過任何一次盛大的努力。
靠的是建立模式,而不是單靠時間本身
長期輪班的孤獨感,不會因為你已經跑過十趟合約就自動消失——但一旦你建立起一套可靠的應對模式:要傳訊息給誰、空閒時間要做什麼、如何在不假裝它不存在的情況下談論它,這種孤獨感就會變得更容易處理。做這行久了的機組人員,並不是比較少感到孤獨——他們只是在孤獨感出現時,更有準備去應付它。
如果孤獨感開始影響睡眠、食慾,或正常執行勤務的能力,這已經不只是需要一套應對策略而已——大多數航空公司、郵輪公司和航運公司,現在都設有某種形式的保密福利或員工協助支援服務,正是因為這是這份工作中已知、常見的一部分,而不是什麼罕見或需要感到羞恥的例外情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