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叔今年51岁,住深圳华侨城。他48岁那年离婚——结婚20年,女儿读大二。
离婚之后,他几乎两年没有出家门。不是不想出去,是出不去。
"抑郁不是'心情不好'。抑郁是您连下楼扔垃圾都觉得是一座山。"他告诉我。
这是他的故事,写给所有40岁、50岁、60岁,在离婚或丧偶后陷入"走不出来"的男士。
他是怎么"垮"的
王叔在一家深圳上市科技公司做到副总,手下七十人。年薪百万,期权也不少。
他和太太是大学同学,20年婚姻。离婚原因他不想细说——"就是两个人的路不一样了"。
离婚协议是和平的:房子归前妻,他搬出来。女儿周末两家轮流过。经济上他按月付抚养费。
表面上一切都"处理得很好"。所有同事都觉得"王总处理得真体面"。
离婚第一个月,他租了华侨城一套公寓,自己装修好,买了新床、新沙发、新冰箱。他想"我要开始新生活"。
然后他发现:新生活不会自己开始。
第一个半年:假装一切正常
离婚后的第一个半年,他上班、开会、出差、见客户,一切照常。下班回家,他关上门,坐在沙发上,什么都不做。
"我有五十几个微信群都静音了。我一个人的晚上,我不看电视、不听音乐、不看书。我就坐着。有时候一坐就是四个小时。"
他开始失眠。然后开始失眠之后又睡得过多——周末能睡14个小时。
体重从75掉到了65。白头发从几根变成两鬓一片。
第二个半年:开始不上班
离婚后第七个月,他开始请病假。先是一周,然后两周,然后一个月。公司问他什么情况,他说"身体不好"。
第十个月,他办了"长病休"。他没有被开除——CEO是他认识二十年的朋友,给他留着位置。但他知道,他回不去了。
"抑郁有一个特别残酷的地方:它让您觉得您以前的成就都是假的。我二十年做的那些事情、那些客户、那些项目,在抑郁眼里都变成'泡沫'。"
第二年:不出家门
第二年开始,他真的不出门了。
外卖三天一次、垃圾一周扔一次、快递半个月取一次。女儿周末来看他,他装作"最近工作忙"打发她走。
"我最怕的是我女儿看到我真实的样子。一个垮掉的中年男人。我不能让她看到。"
他几乎不刮胡子、不换衣服、不洗床单。家里的气味越来越不对,但他已经闻不出来了。
转机:他哥哥的到来
第二年的秋天,他哥哥从上海飞来深圳。
他哥哥比他大五岁,在上海做律师。他们兄弟关系一直很好。他哥哥早就察觉不对劲——女儿给哥哥发过消息说"爸爸不太好"。
哥哥直接来家里,进门看到家里的样子,什么都没说。他脱了外套,先把床单拆下来洗了、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了、把窗户全打开、把王叔从沙发上拉起来说:"去洗澡。"
王叔说:"我哥那天在我家住了一晚。他没有给我讲道理、没有劝我振作、没有说'您不能这样'。他就是陪我。第二天早上,他带我去附近粥铺吃早饭。出门那一刻,我哭了半小时。因为那是我八个月以来第一次走出楼道。"
哥哥带他做的三件事
哥哥在深圳陪了他两周。这两周里,他强迫王叔做三件事:
一、每天早上八点必须起床,穿外出的衣服。不出门没关系,但要换下睡衣。
"这件事听起来简单,其实就是'一个健康人早上会做的事'。做这件事让我的身体记得自己是个健康人。"
二、每天下楼一次,哪怕是一圈。
"头三天他陪我下去。第四天他说'今天您自己下去'。那是我八个月里第一次独自出门。我站在小区门口十分钟不敢动。"
三、预约一位心理医生。深圳中山大学附属医院的心理科。哥哥替他打的电话、替他订的第一次诊。
"我那时候对心理医生有偏见——'男人怎么能看心理医生'。我哥哥一句话:'您去看心脏病没问题,看抑郁症凭什么有问题?抑郁就是大脑生病。'"
治疗的一年
心理医生建议药物+心理咨询同步。药物是SSRI类的抗抑郁药,每天一片。心理咨询每周一次。
"药物在第三周开始起作用。不是'变得开心',是'云没那么厚了'。我开始能在早上九点感受到'今天是一个新的一天'。"
心理咨询用了一年。咨询师帮他拆解了很多事情——他的婚姻、他对父亲的情感、他对成功的定义、他为什么把自己活成了一个"只有工作和家庭"的人。
"我50岁才第一次真正认识我自己。"
他现在的生活
51岁的王叔,去年开始回归工作,在一家小公司做顾问,每周三天。
他搬出了华侨城那套公寓,搬到了海边的一套小两居。他现在每天早上跑步、自己做饭、每周和女儿视频两次、每个月回上海看哥哥一次。
他没有新伴侣,但他说:"我现在知道我可以一个人活了。这一点,我以前不知道。"
去年年底,他在深圳一个读书会上认识了一位同龄的女士。他们认识三个月了,每周约一次咖啡。他说:"不急着有什么结果。我只是终于愿意重新认识新朋友了。"
给同样在抑郁中的男士
王叔说他想告诉和他一样的中年男性三件事:
一、抑郁不分男女。不要因为"男人应该坚强"就不承认自己病了。
二、药物不是失败。您高血压吃降压药没问题,抑郁吃药是一样的道理。
三、找一个愿意"陪着"您、不是"教育"您的人。可以是哥哥、弟弟、老朋友、或者心理医生。一个允许您不说话也不走开的人。
抑郁像一个黑屋子。您自己出不来。但是只要有一个人敲门,您能听见,就还有希望。
如果您现在就在那个黑屋子里,请您告诉一个人。任何一个人。
这一步,比您想象的更值得。